第七章 夜行-《孟江林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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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帅从网吧出来,一路飙车到ktv门口,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却吹不散心头那股郁结的闷气。没看见江燕燕出来,他知道江燕燕可能今晚有“大客户”,知道她可能不会从KTV正门出来。这种“知道”像一根细铁丝,慢慢勒进心脏,不致命,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清晰的痛楚和屈辱。他试过不去想,用游戏,用飙车,用香烟和劣质酒精麻醉自己。但每到这个时间点,身体就像上了发条,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,这个她可能和别的男人进去、又可能独自出来的地方。

    烟烧到了尽头,烫到了手指。他哆嗦了一下,扔掉烟蒂,用靴子碾灭。火星在水泥地上溅开,瞬间熄灭。他又点燃一支,深吸一口,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,带来短暂的灼热和更深的空虚。ktv门口偶尔有人进出,成双成对的,搂抱着的,醉醺醺的,独行的。每一次玻璃门转动,他的心脏都会跟着紧一下,目光锐利地扫过去,辨认,然后失望,或者涌起更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他想起三年前江边的夜晚,想起和孟江林分道扬镳时说的“有事老地方见”。老地方,那个废弃的水泥管,他去过几次,空无一人,只有江风呼啸。后来就不再去了。他们像两条交叉后的线,奔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。孟江林在哪儿?在做什么?他不知道,也懒得去打听。听说好像在哪个饭店干得不错?那又怎样。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。他沈帅的世界,是网吧污浊的空气,是摩托车引擎的嘶吼,是凌晨酒店门外冰冷的等待,是出租屋里江燕燕卸妆后疲惫而麻木的脸,是钱包里永远薄薄的钞票,是内心深处那团越烧越旺却又不知该烧向何处的无名火。

    沈帅等了半个小时,不见江艳燕回来,就骑车回出租屋了。凌晨3点。出租屋钥匙锁孔里转动的声音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门开了,江燕燕侧身进来,轻轻带上门,将门外的寒冷和霓虹灯的残光关在外面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,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。她踢掉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也顾不上开灯,摸索着走到沙发边,将自己深深陷进那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里。

    累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不仅仅是身体,更是那种强撑了一整晚、戴着一副名为“江燕燕”的面具、应付各色男人、赔笑卖乖的心力交瘁。浓重的妆糊在脸上,像一层僵硬的壳,皮肤在抗议。昂贵的香水味下面,是挥之不去的烟酒气,还有……或许还有别的、令她作呕的气息。她蜷缩起来,抱住膝盖,将脸埋进臂弯。黑暗中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。

    沈帅看见江燕燕进屋,从沙发上起来一把抓住江燕燕裸露的胳膊,将她从沙发上猛地拽了起来。动作粗暴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
    “啊!”江燕燕短促地惊叫一声,被迫抬起头,对上沈帅在黑暗里灼亮得吓人的眼睛。她的脸上还残留着花掉的妆容,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斑驳而狼狈,眼里充满了惊惧、疲惫,以及一丝早已预料到的、近乎麻木的绝望。

    沈帅紧紧攥着她的胳膊,手指用力,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。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,像是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,想要从她眼里找出一点愧疚,一点解释,或者哪怕一丝真实的温度。但他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扭曲而愤怒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
    江燕燕没有挣扎,只是任由他抓着,身体微微发抖,不知是冷,还是别的。她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、沾着晕开睫毛膏的睫毛颤抖着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一滴泪,或许是从眼角渗出的,或许只是残留的、冰凉的卸妆水,顺着她斑驳的脸颊,缓缓滑落,留下一条清晰的、湿漉漉的痕迹,没入黑暗的衣领。

    沈帅看着那滴泪,手上的力道,莫名地松了一瞬。但他立刻握得更紧,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、能确认的东西。他猛地将她拉向自己,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,想要吻她,或者撕碎她,或者两者都是。

    江燕燕没有反抗,也没有迎合,只是像一具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木偶,任由他摆布。她的身体冰冷,僵硬,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、深夜的寒气,和一种更深沉的、从内里透出的疲惫与荒芜。

    窗外,城市彻底沉入一天中最深的睡眠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、不知所谓的声响,很快被无边的寂静吞没。只有这间廉价出租屋里,两个年轻的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角力、撕扯、靠近又远离,像两只在寒冬里相互舔舐伤口、却又用尖牙利爪伤害对方的困兽。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,粗重而混乱,充满了未尽的质问、无声的嘶吼、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、对彼此和自身命运,无法摆脱也无力改变的、冰冷的绝望。

    二十公里外,孟江林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,呼吸均匀。他枕边,那个硬壳笔记本静静躺着,封面上落了一层从窗外透进的、淡淡的、黎明前最黑暗的微光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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